2025年12月10日，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宗教与文化系教授倪湛舸为北京大学燕京学堂的同学们带来了题为“驾驭末日、入世虚无与当代中国的克苏鲁修仙小说” （Tamed Apocalypse, Engaged Nihilism, and Cthulhu-Cultivation Novels in Contemporary China）的讲座。本次讲座为燕京学堂2025—2026年必修课“中国专题系列讲座”的第九讲，由燕京学堂学业主任陆扬主持。

采访札记

在讲座之前，我们采访了倪湛舸教授。倪湛舸教授首先谈及学术与创作的关系，她乐观地认为二者并非博弈，而是可以互相补充的融通。针对年轻朋友担心学术研究影响创作力的疑问，倪湛舸教授指出，两者实为相辅相成：既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打破局限，又需踏踏实实地落到实处。学术研究离不开枯燥的考证与逻辑推理，文学创作则需自律坚持。同时，她强调学术研究在开端与终结阶段更应打开视野、突破局限。因此，想象与务实缺一不可，二者共同推动思想与表达的精进。

倪湛舸教授谈及人文学科不可被技术替代的核心价值，她认为关键在于其深刻的“反思性”——即不断对现有知识结构与认知进行批判与重构的能力。她以AI写作为例，指出其本质是数据关联与生成，这一过程恰可类比于古代占卜或祭祀中的文字功能，从而揭示“写作是人类独有”等观念本身便是历史建构的产物。倪湛舸教授强调，AI的意义在于帮助我们破除这类人类中心的神话，反思那些被视为天经地义的观念。她认为，我们无需将AI妖魔化，而应将其视为激发更深入人文思考的镜鉴与工具。

倪湛舸教授还分享了对跨学科研究的建议。她指出，跨学科的核心在于突破局限，培养一种在不同知识领域间“建立关联”的思维模式。她援引脑科学研究，说明随着年龄增长，人的记忆力或许会变化，但整合经验、构建关联的能力却会增强，智慧的高峰可能因此迟至。跨学科的意义，正是在青年时期主动培养这种高阶能力——打破既定框架，发现隐藏模式，让未被看见的关联浮现出来。倪湛舸教授强调，这不仅是学术训练，更是一种对人的内在培育：它让我们提前锤炼未来所需的智慧，使人文学科的教育超越“规训”，成为生命成长的丰厚滋养。

讲座回眸

在讲座中，倪湛舸教授以“文化跨界的碰撞与共生”开篇，直言当下网络文学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创新浪潮，克苏鲁神话与中国修仙小说的融合，正是这一浪潮中极具代表性的现象。两大看似对立的文化体系跨越时空对话，既展现了文学创作的无限可能，也折射出当代年轻人的精神困境与价值追求。作为长期深耕文学与社会研究的学者，倪湛舸教授通过拆解文本内核、梳理融合逻辑，为听众揭开了这一跨界文学现象背后的文化密码与现实隐喻。

倪湛舸教授首先系统梳理了克苏鲁神话与中国修仙小说的核心特质。她指出，克苏鲁神话由H.P.洛夫克拉夫特（1890-1937）创立，核心特质兼具浪漫虚无主义与西方秘传主义，以“宇宙冷漠、人类渺小”为核心，暗含对工业化与理性崇拜的反思，其流行源于人们对神秘与奇迹的需求，为祛魅世界重新赋魅，表达不可知论与绝望，以及消解新神圣性，对抗人类傲慢的诉求，受众则通过构建新神话克服乡愁，以想象的虚拟现实应对现代生活的虚假性，甚至将相关故事视为魔法手册。

倪湛舸教授继而剖析了中国修仙小说。她指出，中国修仙小说根植于道教内丹术传统，核心概念包含内丹术（以长生为目标的身体修炼）、修真（修炼圆满与本真）、修仙（修炼超越人类存在状态的超然者）。21世纪的修仙小说融合了调息、冥想、按摩、饮食、性、道德准则遵循等传统修炼方式，将修仙重构为文理教育、终身创业，以及知识信息生产流通中的竞争与协作，本质上是认知资本与劳动的叙事，也是对人力资本或后人类的塑造，其“肉身修炼、晋升不朽”的表层叙事下，实则隐喻着数字时代的“认知资本主义”——修仙者终身自我提升、争夺资源的设定，恰是现实中劳动者被塑造成“人力资本”的生动写照。

接着，倪湛舸教授阐述了克苏鲁神话与中国修仙小说两大体系的碰撞与融合逻辑时。她表示，21世纪10年代克苏鲁神话中文译本的流行，为二者的结合埋下伏笔，《道诡异仙》《道祖是克苏鲁》等作品成为“克苏鲁修仙小说”的代表。看似对立的两大体系实则存在深层关联与内在契合。

从核心关联来看，中国民间迷信为克苏鲁修仙提供了重要范本；修仙小说中“渡劫”的设定，本质上是“被驯服的天启”，与克苏鲁神话的末日叙事形成呼应；佛道末世论传承于白话小说，又在修仙小说中得以复兴，成为二者融合的文化根基。

从精神内核来看，这类融合作品承载着“介入式虚无主义对抗资本现实主义”的核心思想，深刻呼应了新一代年轻人以“躺平”对抗“内卷”的心态——主角多为被现实压力逼至困境的个体，借拥抱克苏鲁的“无知与迷茫”完成对认知资本主义的消极反抗。

此外，克苏鲁的反人类中心主义，更成为批判修仙小说中“无意义内卷、资本异化劳动”的有力工具，而修仙小说的末世反抗元素，则让克苏鲁神话摆脱了纯粹的恐怖猎奇属性，获得了中国化的社会批判内涵。

倪湛舸教授对核心代表作品《道诡异仙》与《道祖是克苏鲁》进行细致拆解时与分析。

在《道诡异仙》中，世界设定呈现为白玉京（常态世界）与福生天（克苏鲁世界）的对立。主角身为“清醒与迷乱的命运主宰”，因克苏鲁感染失去清醒，在现实世界是承受高考压力的精神分裂高中生，在道诡世界则是通过自残修炼的低阶修士。其核心使命是重拾自身身份，以迷乱为盾守护白玉京，最终主角放弃清醒，以无知守护常态世界的秩序。

在《道祖是克苏鲁》中，太极道（地球49327，常态修仙世界）受克苏鲁启示感染，转化为太素道（克苏鲁修仙世界），而太极道本身是贤哲公司掌控的无限宇宙中地球0的殖民地。故事中的势力阵营分为三类：玄门、神教、仙宫（由贤哲公司掌控），罗教等异端教派，以及崇拜无生老母、向往真空家乡的反叛者。核心冲突围绕克苏鲁修仙者联合其他地球反叛贤哲公司展开，最终反叛者与地球0达成妥协，接受了人类渺小的命运。

倪湛舸教授进一步剖析了这一融合现象的文化价值与现实意义。她指出，克苏鲁神话与中国修仙小说的跨界创作，打破了修仙小说“无尽晋升”的单一叙事套路，也让克苏鲁神话获得了本土化的阐释空间。这一现象本质上是当代年轻人对现实困境的文化回应——即以克苏鲁的“反理性”对抗资本对“认知劳动”的剥削，用修仙的“末世反抗”映射对社会分层与经济衰退的不满，展现了文学作为精神寄托与批判工具的双重功能。

从整体结论层面，这一文学现象既是克苏鲁对修仙小说的渗透，也是中国文化对克苏鲁神话的重塑。值得注意的是，克苏鲁形象呈现出鲜明的双重象征意义：在《道诡异仙》中，它代表着感染当代中国的全球资本主义；而在《道祖是克苏鲁》中，它则象征着反抗殖民地球0的无产阶级不羁力量，这种模糊性使得作品的社会批判更具深度与张力。

师生互动

Q：克苏鲁神话的虚无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积极入世精神存在天然冲突，这种冲突在融合创作中是如何调和的？未来的跨界文学是否会弱化这种冲突以寻求更多共鸣？

A：这种冲突正是融合创作的魅力所在。克苏鲁的“虚无”并非彻底的消极放弃，而是对理性崇拜与资本逻辑的解构；而中国修仙文化中的“入世”，在当代语境下已转化为对现实困境的反抗意识，二者形成了“以虚无破内卷，以反抗求意义”的辩证关系。未来的跨界创作不会刻意弱化冲突，反而会强化这种张力——因为冲突背后是当代人“既迷茫又不甘”的真实心态，只有直面这种冲突，文学作品才能真正触及时代的核心痛点，引发更广泛的情感共鸣。

Q：您认为克苏鲁修仙小说的社会批判价值是否会随着热度消退而减弱？如何让这类跨界文学的批判内涵更具持续性？

A：这类作品的批判价值并非依附于热度，而是根植于其对现实问题的精准捕捉。只要“内卷”“资本异化”等社会议题依然存在，其批判内涵就不会过时。要保持这种持续性，一方面需要创作者不断深化对社会现实的观察，避免陷入“怪异元素堆砌”的套路化创作；另一方面，需要挖掘更多传统文化资源与外来文化的契合点，让跨界不仅停留在形式层面，更能形成稳定的批判框架，使文学创作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

采访/内容整理：李独怡

讲座内容整理：王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