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开讲 | 中文能成为更具世界性的语言吗?

2023年11月3日至5日,由北京大学、北京市教育委员会和韩国崔钟贤学术院联合主办的第二十届北京论坛在北京大学顺利举行。本届论坛以“文明的和谐与共同繁荣——传承与互鉴”为主题,旨在向历史致敬,促进文化的相互理解与尊重。在11月5日的闭幕式上,北京大学燕京学堂院长董强用英文发表了主旨演讲。


中文能成为更具世界性的语言吗?

董强


尊敬的各位嘉宾、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

能在今天这样一个重要的环节里做主旨发言,我备感荣幸。尤其是这个以北京这所伟大的城市命名的论坛今年庆祝它的二十周年。鉴于今天在我之前发言的重要嘉宾都是国际友人,鉴于北京论坛是一个真正的国际论坛,我今天的发言也用英文,以表示我对各位外国嘉宾的尊敬,尽管如主持人所介绍的,我本人更是法语专家,而且我今天涉及的话题,更多是围绕着中文。我把我的中文稿子交给了翻译,诸位也可以听我的中文稿,它不是翻译过来的,是我自己撰写的。

是的,北京论坛二十周年了。如果回到它的起源,就几乎回到了这个世纪的开端。那个时期给我们留下的最深刻记忆,就是“非典”。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时期,正如刚刚结束不久的新冠疫情,但同时,对一个书斋里的知识分子,又是丰富多产的时期。因为“非典”,我被封在家里,埋头进行翻译工作,一年至少翻译了三部书,而且之后连续保持了同样的出书节奏。这为我在翻译界带来了一定的名声。正是这样一种名声,让我在某一天接待了一位神秘来宾:法国的达马侯爵慕名前来,希望我将他发现的一件稀有手稿《奥林匹克宣言》译成中文,并传播到全世界。这是年轻的顾拜旦留下的十四页手稿,时隔百年之后因达马侯爵的不懈寻找而重现于世。顾拜旦当时担任法国田径联合会的秘书长,需要作一个年度报告。就在手稿的结尾处,他就像突然得到了天启一样,划掉了一段平庸的结论,转而提出要复兴奥林匹克运动。当时的萨马兰奇主席看了这份手稿之后,命名为《奥林匹克宣言》,因为这是现代史上首次提出奥运的概念。时隔两年之后,才出现了首届国际奥组委(IOC)。

我自然很荣幸能够得到达马侯爵的信任,成为一份如此珍贵的手稿的首席译者,但同时,他的另外一个期许,引发了我的思考,这个思考已经延续了十几年,我今天也想就此与诸位分享一些想法:他希望通过我和我的团队的翻译,能够将这份手稿“传播到全世界”。当然,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确实是一个良好契机,能够将人们的眼光聚焦到这样一个稀有的文本上。但是,达马先生的真正意图,却是通过我们的译本,将它传向世界。

也就是说,他认为中文是一门极具世界性的语言,或者至少是具备潜在的世界性。

如今,《奥林匹克宣言》在中国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它甚至享受到了一个罕见的待遇:被用英文、法文、中文三种语言,刻在青铜之上,立于北京奥林匹克公园之内,甚至还以它命名了一个广场,叫“奥林匹克宣言广场”。每天都有许多人在那里嬉戏、散步,无论是老人、恋人还是孩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确实得到了很好的传播。但是,达马先生委托我的“传播到全世界”呢?

事实上,英、法、中这三种语言的同时出现,已经证明了,如果它被传向世界,一定不是靠了它的中文版,而是靠了它的本身语言法语,或者英语。我发现,仿佛流水在这里打了一个转,停留在了这里,却没有流向更广的场域,这个宣言以其自身的语言和西方语言,借北京奥运会之力,继续得到传播。

是的,中文本身是个巨大的流域。尤其是现代中文,它像海纳百川一样地接纳了来自全世界的文明,而这得益于无数精通外语的中国翻译家。得益于这些翻译家引进的无数重要科学、人文、社科、文学、艺术等方面的外文著作,我们的知识分子,大学教授、研究人员,在这些基础上进行综合、思考,产生了大量优秀的研究成果。而当人们为这些成果而兴奋,希望将它们向全世界传播的时候,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依然需要将这些成果翻译成英文、法文、日文,或者德文、西班牙文,否则它们会跟一句漂亮的唐诗所说的那样:“养在深闺人未识”。

中国翻译的深度与广度究竟有多大,可能对我们的外国朋友,包括我们自己的老师和学生,都很难有一个感性的认识,所以请允许我简要介绍一下我所熟知的领域。今年,我担任组委会主席的“傅雷翻译出版奖”要庆祝它的十五周年。它比北京论坛年轻一点,但作为一个翻译奖,它能走到今天,非常不容易。它之所以能够成功,取决于一个基本条件:中国是法语作品版权购买的第一大国!也就是说,全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国家,但中国是翻译法语书最多的国家。这是很难想象的事情,但事实上,虽然翻译具有某种滞后性——因为翻译、出版总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但中文读者几乎拥有所有法国现当代著名作者的作品,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人文、社科、艺术评论,等等。不必说大量的经典作品,法国现当代作品在今天进入中国,也几乎达到了同步。往往只相隔一两年时间,一部重要的法语书籍就被翻译成中文出版。这就让我们的奖项拥有了源源不断的参评作品和参评人。我仅通过一些图片,就可以让各位感受到,中国一些最重要的作家、学者,都知道傅雷翻译奖,并且或多或少参与其中。而且,每年的译者群也变得越来越年轻。这也许对我们在座的外国友人来说,是一个机会,可以了解到,中国事实上是一个多么开放、接纳度有多么高的国家!

但当我们将目光转向世界,我们发现,被译成外文的中国作品,远远没有那么丰富,或者说,等待着被译成外语的作品,依然缺乏渠道。事实上,我们是唯一的一个国家,当我们的文学、思想、研究著作需要走出去的时候,我们最主要依赖的,还是自己的译者!我们的中国译者通过大量由国家资助的渠道,将本国作品译成各种外语,对外输出。而反过来,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位外国译者,将他们国家的作品翻译成汉语,输送给我们。假如我想遇到这样一个人的话,我必须有让时光倒转的魔法,回到利玛窦或者南怀仁的时代(我们刚刚纪念了南怀仁诞辰四百周年)……

由此,我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汉语究竟处于怎样的一种地位?作为纳百川的大海,它却发现自己并非大洋,而依然是某种内海。它若想通向世界,依然需要那些它所接纳的百川的分流!这是一个悖论性质的发现。

它会产生两个可怕的假设。一个是:中文也许不得不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独立系统,因其复杂性、难懂性而让人望而生畏,止步于前。它是一个人口大国的官方通用语言,有足够的人运用,却依然是地区性的;另一个则是难免出现的困惑:莫非中文真的会成为某种禁锢,一种让人浪费太多时间去学习的复杂语言,会成为现代实用的累赘,而且影响其进入世界的交响乐?

事实上,这也是自中国的国门打开之后就一直盘旋在中文上空的一个幽灵:汉语也许需要接受一种革命,需要拉丁化,否则中国将无法跟上现代化的思想与时代。

最近,耶鲁大学的一位教师,叫石静远,写了一本非常有趣的书籍,讲述汉语在进入现代以后的遭遇,题目叫《汉字王国》。事实上,让我更感兴趣的是这本书的副标题,叫“让中国走向现代的语言革命”。它把事情的顺序说得非常清楚:不是中国的现代促成了语言的革命,而是语言的革命,造成了、带来了中国的现代。简单地说,在最早具有开放精神的中国文人中,很多人都大声疾呼,需要将中文拉丁化,甚至中国现代最伟大的作家鲁迅,在1936年提出:“汉字不灭,中国必亡!”而到了1980年,陈明远兴奋地喊出了“方块字万岁”!因为“计算机终于能够用方块字了”!王选——他曾是我们北京大学的教授,是伟大的科学家——的突破性成果,让汉字毫无困难地成为计算机能够运用的语言。

一百年来的汉字演变历史,向我们有力地证明,每当我们觉得这几千年的汉字会束缚我们的时候,一种革命性的措施或者技术,都让它安然无恙地渡过难关,并丝毫不困难地将我们推上现代发展的动车。以至于,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人再对中文的存在意义产生任何怀疑。我本人也非常庆幸自己是一门如此丰富美丽的语言的使用者。我在这里展示一下,一首美丽的西方诗歌——这是一首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诗——被译成中文,并以方块字的形式呈现的时候,可以增色多少,即便是以我自己一般的书法水平。

但对此不产生怀疑,并不意味着它的壁垒就此消失。直到今天,多少国家的汉学家,依然以个位数存在——我们需要大量的欧立德教授这样的人才。

直到今天,我们时时还会感到这语言给人产生的望而生畏的感觉,以至于还要像季羡林先生所说那样,继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之后,我们还需要提倡“送去主义”,也就是通过我们自己,将我们的著作翻译成外文。

米兰·昆德拉,我的老师——他今年辞世,令我非常悲伤——对于卡夫卡有极其精辟的分析。其中有一点,就是他坚信,假如卡夫卡没有用德语,而是用捷克语写作,那么,他很可能就产生不了他的影响,甚至完全默默无闻。这也是为什么,他本人放弃了用母语捷克语写作,而改用法语。因为法语作为更为国际的语言,可以让他获得更多读者,产生更大影响力。与作为国际通用语的英语相比,法语非常注重建立起自己的法语文化区,也即著名的francophony,法语语言区,涵盖了以法语作为官方语言和非官方语言的各个国家。中文也有巨大的汉语圈,尤其是人数众多,但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非华人使用汉语或同时使用汉语的现象。有的只是华人、华侨,也即著名的diaspora。而只要没有非华人以单语或者双语、多语形式使用汉语,仅靠华人在全球的遍布来实现汉语的遍布,那中国就会被人害怕,中国文化会被视为一种文化侵略,而非在世界上的融合。

毕加索喜欢对声称看不懂他的画的人说:“我的画就像是汉语,是可以学的。”

是的,汉语是可学的,正如中国是可被了解的,正如毕加索的画是可以被理解的。我所在的燕京学堂的经验,不断地提醒着我,只要为学生提供足够好的条件,只要学生有足够强烈的意愿,汉语的壁垒是可以摧毁的。非华人使用汉语不是梦。


各位尊敬的嘉宾,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请原谅我今天强调了这样一个听起来很天真的问题:汉语能够成为一门更具世界性的国际语言吗?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语言问题。对未来而言,这关乎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只有当汉语被视为且被用作国际语言,中国才能被接受为一个重要的、融入了世界的国家。对中国、对中国人的恐惧才会消失,全世界的人民才会发现,中国人不但是一个具有高度开放精神的民族,还是一个有那么多的东西可以与世界分享的民族。

这也是为什么在一个如此重要的论坛的重要环节的最后,我要对我提出的天真问题给予自己的回答:中文一定会成为国际语言,但这需要我们的努力,教育工作者、知识分子、创作者、艺术家等的努力。需要我们让外国朋友们产生一种愿望,去直接感受汉语的真正味道,正如他们可以感受中国厨艺的真实味道,而非去吃被人咀嚼过的中国餐食。或者,至少,会有越来越多国家的汉学家们将中国的作品翻译成他们的语言。因为一部好的译作,就是一个好厨师做出来的中国菜肴,无论这位厨师是美国的、德国的,还是法国的,或者任何国家的人。他不会提供他咀嚼过的菜,而是他学会了的菜。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中国才会真正被人喜爱,以它值得的规模,照它合适的样子,尤其是,不会让人产生无谓的恐惧、无故的敌意。因为有一点可以肯定,当你自己进入一所别人的房子,与那房子里有人将你引进去,其差别是巨大的。

谢谢大家!衷心祝愿北京论坛长长久久!也希望如果我下次再有机会发言,不仅可以直接用中文,还不需要翻译!

部分图片来源:北京大学国际合作部、CGT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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