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9日，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毕业典礼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燕京学堂院长助理、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陈长伟作为教师代表，以“守正直、存清醒、怀谦卑、知传承”为题致辞。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各位老师：
大家下午好！首先祝各位同学毕业快乐！一段求学之路行至终点，临别之际，想必大家总想再多望一眼燕园：未名湖畔的夏日黄昏，博雅塔下漫天余晖，总让人依依不舍。不知大家是否留意，北大许多楼宇藏着一处相似的设计：无论楼层高几许，顶层均向内收束，以此凸显屋顶轮廓与楼身之间的层次对比。相传这一设计灵感源自学位帽，建筑师的用意大概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一方面维持北大现代建筑群的统一风格，另一方面则以器物意象来诠释象牙塔的精神内核。
只是这一座座钢筋水泥筑就的“学位帽”，少了大家此刻头戴的流苏。数年前我途经勺园宿舍，曾看见有同学从顶楼阳台垂下一根长绳，绳头装着滑轮，底端系着塑料小篮，专门用来吊运快递。我时常想象，那或许是一位正在埋头撰写论文的博士生，数月深居简出、蓬头垢面，牙膏肥皂等生活物资都靠这根绳索递送上楼。那一刻，这栋宿舍楼才真正完整拥有了学位帽的模样——既有帽型楼宇，又添了一根摇曳的“流苏”。
大概那位博士生在 “帽子楼” 中潜心伏案，终于完成论文、顺利通过答辩，戴上属于自己的学位帽，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因此，你们头上戴的这顶学位帽，标志着诸位在北大求学岁月的落幕，是学校对大家数载寒窗耕耘的肯定。它意味着你已扎实掌握专业技能，你的知识积淀与治学能力，配得上这份荣光。
但这顶帽子的意义，不止于回望过往，更承载着对未来立身行事的长久期许。学位帽的方顶可随个人习惯调整角度，可正戴、可斜置；可无论帽身如何偏转，流苏永远受重力牵引垂直向下。唯有将帽子端平，使其与地面保持平行，帽檐与垂落的流苏才能形成标准九十度直角。若将为人处世比作这顶方帽，垂直的流苏便是不可动摇的行为标尺：行事端正、立身持平。帽与流苏的搭配，恰好诠释 “正直” 二字的深意。我无从考证这是否为学位服设计者最初的构想，但在我看来，这身服饰、这顶方帽，是送给每一位毕业生长久的提醒：当你戴上学位帽，请时刻自省，一言一行是否坦荡公允，是否无愧于 “正直” 二字。戴上这顶帽子的瞬间，你便与北大达成一份无声的契约：此生堂堂正正做人、规规矩矩行事、踏踏实实前行。此刻，你如同一滴源自未名湖的清水，即将汇入广阔的社会洪流；愿你终身守护这份纯粹，始终保有内心澄澈。
于不少同学而言，这顶学位帽，是人生第一重具备社会身份象征的冠冕，戴上它，你便拥有学士、硕士、博士的称谓。但这顶帽子绝不会是你职业生涯的最后一顶。步入社会后你会发现，世间秩序某种程度上正是由各式 “帽子” 构成：各类职称、各级职务，皆是不同分量的冠冕。追逐更广阔的平台、更深的专业造诣本无可厚非，是值得奔赴的人生追求。可当你接连戴上一顶顶光环加身的高帽，务必警惕随之而来的眩晕感。身居高位、身负盛名，身边难免充斥着赞誉与追捧，人极易在鲜花与恭维中迷失本心。无论未来斩获多少头衔，都要守住内心清醒，认清光环之下真实的自己。
与此同时，学位帽并无御寒之用，我从未见过有人在冬天以它抵御寒风。但是，学位帽确有 “遮丑” 的作用。于我而言，戴上它便能遮住日渐稀疏的头顶，站在这里致辞，心中便多几分坦然。诸位也应当明白，一顶学位帽，无法掩盖过往所有不足，不代表你的学识、处事已然完美无缺。时常回望自省，正视自身短板，看清光环之下仍有诸多有待精进之处。学位帽只是一段求学旅程的见证，绝非你人生的全部注解。在信息爆炸、内卷升级与成功叙事中，我们容易把外部标签等同于自我价值，却忽略了内心的充实。然而，你的价值、格局与人生厚度，从来不由一顶帽子、一个头衔衡量。不必被身份标签束缚眼界，永远心怀谦卑、保有超越头衔、突破局限的勇气。有时也只有摘掉帽子，你才能拥有一片完整的天空！
在古代，帝王嘉奖功勋重臣，常以顶戴花翎作为封赏；今日学院为诸位拨穗授帽，既是对诸位学业有成的认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与精神传承。
国际关系研究，是一门承载着千年思考的古老学问。1795 年康德写下《永久和平论》，1902 年康有为著成《大同书》。数百年来，人类从未停止探寻各国各族和平共处、相融共生的道路。尽管当代科技取得前人难以想象的突破，但人类在消弭冲突、维系和平这件事上，进步依旧缓慢。更令人忧心的是，技术迭代反而让现代战争具备前所未有的破坏力。
康德的“永久和平论”是对十八世纪欧洲长期战争的深刻反思；康有为落笔《大同书》，则是在民族危亡之际，为国家救亡、天下大同寻觅理想蓝图。时隔百年，《永久和平论》《大同书》所追求的理想从未过时；面对当下层出不穷的全球危机，人类对和平的求索，反而愈发迫切。
学院诸多师长，正是循着先辈的思考，深耕国际政治、全球治理等领域。今日，我们肩负的使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紧迫。我们所处的世界，从未真正远离战乱撕裂：有些地区的孩子自降生起，便因族群对立，在仇恨中长大；有些土地上的孩子，正面临着世代栖居的家园被上升的海平面吞噬的危险；更多孩子困于战火与贫瘠，一生难觅安稳。这个世界一面是繁荣稳定、高速发展，一面充斥着贫穷、冲突与落后。追寻永久和平、天下大同，仍是一项值得诸位贡献智慧与力量的使命。
今日学院为诸君授帽拨穗，愿诸位接续这份理想。心怀家国、放眼世界，“爱国关天下”不应只是在校时的一句口号，而是每一位北大国关人毕生坚守的信念。期待大家接续先辈思索，延续问道之路，于广阔天地拓展视野、探寻解法。今后无论你深耕学术、投身公职、自主创业还是奔赴海外，希望你都能以专业理性回应世间共同的困境。翻阅古籍，《山海经》记载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列子》讲述愚公移山。千百年来，中华民族骨子里带着 “知其不可而为之” 的执着坚守；而诸位，正是这份精神的崭新传人。
因此，这顶学位帽赠予诸位的，不只是学业圆满的勋章，更是一份长久叮嘱：往后岁月，守正直、存清醒、怀谦卑、知传承。此刻戴上这顶学位帽，你的肩上承载的亦非独属于你个人的荣光，而是无数普通人的期盼。将来无论身处何种境遇，愿你始终保有对众生的体恤、对弱者的悲悯、对世界的善意。当年在勺园垂下的长绳，只为托起一个人的日常；他日若立身高台，再次放下那根长绳的时候，它所要承载、向上托举的，不再是你个人的衣食所需，而是天下苍生的希望与未来！
同学们，我感到十分幸运的是，过去数载我们能够相伴同行。几年前，你们满怀憧憬踏入燕园；数年间，在此求知成长；今日，你们整装奔赴前程。身为教师，我与学院各位同仁终有一日也会告别这所校园：于你们，是毕业远航；于我们，或是光荣退休，或是从人生的舞台退场。我十分感念，在彼此人生不同阶段，我们能在这座百年学府相遇相伴。
愿这场燕园相逢，不仅丰盈你我岁月，也为人类奔赴更好的明天，添一束微光、一份力量。谢谢大家！
陈长伟
2026年6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