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4日,北京大学燕京学堂院长董强为同学们带来了题为“与卡夫卡、贾科梅蒂和毕加索玩一次汉字牌——从中西比较角度看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化潜能”的讲座。本次讲座为燕京学堂2026-2027年必修课“中国专题系列讲座”的第一讲,也是董强为新生量身打造的新学期第一课。

采访札记
在讲座前,董强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他首先谈及人工智能翻译与人工翻译的本质区别。他指出,AI在语言方面已取得巨大进展,许多专家认为AI已经攻破了人类语言,但这其实是一种狭隘的理解,主要建立在对拼音语言的认识之上,而语言——尤其是汉语作为表意语言文字体系——还有更深的文化层面。人工翻译在很长时间内仍会胜过AI翻译,原因在于,翻译者是两种文化之间的亲历者和摆渡人,深知语言之间细微的差别与共性,从一种语言转移到另一种语言时,会设身处地去想应该如何理解、如何表达,直到最终说服自己,这是主体性与亲身经验的高度结合。而AI翻译建立在大模型之上,模型阅读大量文本后,不加思考地输出译文,两者仍有本质差别。
接着,董强谈到为何将卡夫卡、贾科梅蒂、毕加索三人放在一起与中国文化“对局”。他表示,这一讲座以中国汉字为媒介,用打牌的游戏、好玩的方式与西方文学和艺术大师对话,旨在展示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化潜能。三人分别代表了三种不同的表达方式:卡夫卡作为现代文学大师,通过语言构建出三维空间,即便在超现实情境下,也能让读者觉得可信、逼真;贾科梅蒂是雕塑家,其雕塑直接与三维空间建立联系;毕加索是画家,在画幅平面上通过幻觉性透视再现三维空间;而汉字从一开始就能表达三维空间,其中蕴含很深的空间关系。他希望通过这一对比证明,语言与空间并非简单的摹仿关系,而是共生的,语言是认知方式,我们通过它认识世界,也创造世界。
最后,董强表达了对燕京学堂学生的期待。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硕士生涯转瞬即逝,其实就是打一个基础。哪怕写一篇博士论文,也只是刚刚敲开一扇门,对某个研究领域有多宽广、有多深才稍有体会;硕士两年,或许还来不及真正推开这扇门,但已经能感受到一些东西。因此,他希望同学们珍惜这段时光,通过课堂、社会实践、结交朋友和沉浸式的生活体验,积累大量感性认识。也希望他们能意识到自己看到了某种可能性,将来不管是继续深造,还是直接进入职业,无论从事的工作是否与中国直接相关,这段经历都会慢慢显现,帮助他们判断,也让他们多一些看问题的角度。
讲座回眸
董强首先做了一个长达十分钟的开场白。他表示,“院长第一课”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形式。他很珍惜这一机会,所以每一次从题目到内容都精心准备。他已连续四年讲“第一堂课”。第一讲,他试图通过中国文学,从东南西北中的地理区域角度,让大家对整个中国有所大致了解;第二堂,他不再强调地理概念,而是强调时间。通过中国的古代诗歌对于四季的不同表达,将大家引入中国人的情感世界,以及中国人对大自然的尊重;第三堂,他试图通过一个历时性的时间轴,从甲骨文到赵无极,串起整个中国文化几千年的演变。他表示,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对于刚刚接触到中国文化的外国同学,以及从来没有从这些角度看中国文化的中国同学,他讲的内容并不一定是大家最期待或最需要的。但他希望通过这些讲述,给大家打开一扇门,一扇可以去整体思考中国文化的门。他愿给大家带来一些启发。这些启发能够长期伴随大家,即便在离开了学堂之后。所以,这是他作为院长给同学们的一个长期礼物。
这次,“第一堂课”又换一个角度。从中西比较的角度,尤其从现代的角度,来看中国文化的潜在可能性。这是一个巨大的课题。也是他常年思考的、在他眼里至为重要的课题。但尽管话题很严肃、很宏大,甚至涉及人工智能、涉及未来,但他希望以轻松的形式来讲述,所以,他邀请大家一起来玩一次牌。牌的内容,都是汉字,都是他自己制作的,而大家的对面坐着一些西方现代文化的大师,他在题目里列举了三个:卡夫卡、贾科梅蒂和毕加索。

接下来,讲座就以这样一场想象的纸牌游戏开启。董强把汉字当作一张张思想卡牌,虚拟了一场跨文明对话:卡夫卡、毕加索等西方现代艺术大师围坐桌前,与汉字符号展开思想交锋。卡夫卡短篇小说《一条狗的研究》中两只狗对话的梦境叙事,被拿来和汉字 “狱” 对照。“狱” 字由两侧的“犭”“犬”和中间的“言” 构成,两只犬相对,恰好对应小说里两只狗面对面交谈的情节,血腥、挣扎、囚禁的文本氛围,与汉字字形结构形成奇妙互文。由 “狱” 延伸出汉字 “忍”,刀悬于心,刀下滴血,字形本身便浓缩隐忍、受难的精神体验,这是汉字独有的表意力量。

这种由字形直接承载情绪与生存处境的特点,深深吸引近代西方知识界。《作为诗媒的汉字》的作者费诺罗萨高度推崇汉字,认为汉字能够直接捕捉自然运行过程,比如传统汉字“東”,被他解读为太阳被树木半掩,描摹日出东方的景象。但讲座同时指出费诺罗萨的局限:他过度放大汉字象形特质,忽略大量形声字的构字逻辑。即便如此,费诺罗萨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差异:字母文字是人为约定的符号系统,而汉字保留了语言与现实世界之间原始的联结。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埃兹拉·庞德深受其影响,在著名的《诗章》(Cantos)中,大量引用中国典籍、汉字、儒家思想,其中包括《尚书》中的“苟日新,日日新”,被他奉为信条。
西方思想界一直渴望语言能够挣脱纯粹人为约定,建立和现实的直接关联。自柏拉图时代起,西方就期待语言不只是模仿现实的符号。在柏拉图著名的《克拉底鲁篇》(Cratylus)中提到,赫拉克利特的追随者克拉底鲁希望语音能够和事物本质天然匹配;象征主义诗人兰波给元音赋予色彩与感官特质;波德莱尔提出 “通感” 理论,追求感官之间彼此呼应;法国外交官、大诗人保罗·克洛岱尔长期驻留中国和日本,试图从汉字之中萃取世界本质,以此进行诗歌创作。梵高、阿列钦斯基等画家,也被东方书画的形式打动,中国画的装裱边距被转化为现代绘画的框架语言,边框不再只是装饰,而是作品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亨利·米肖等艺术家虽然不懂中文,却模仿汉字样貌,创造属于自己的虚构符号图形。

接下来,董强谈及中国传统艺术理论,梳理 “书画同源” 思想的完整脉络。旧题东晋卫夫人——王羲之的书法老师——在《笔阵图》中首创“笔阵”之说,以阵云、劲弩等战斗意象描摹笔画;王羲之更是进一步推衍,将整个书写活动比拟为行军作战。一横如同在天空排开的层云,一点好似巨石坠落山崖。书法的每一笔,不是简单描摹物象,而是借笔墨传递天地自然的力量。书法追求的不只是文字内容,更是把自然万物的气韵灌注于笔触之中。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系统提出书画同源的思想:远古之时书画不分,“无以传其意,故有书;无以见其形,故有画”,书写用来传递思想,绘画用来描摹形貌,二者本为一体,后世才分化为两门技艺。元代赵孟頫将这套理论落实到创作实践,提出 “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将书法笔法直接运用于绘画。

到了清代,石涛的《苦瓜和尚画语录》将中国书画哲学推向新高度,核心命题便是 “一画论”。“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一画是宇宙万物的本源,万千笔墨都由此生发。它并非指画面只画一根线条,而是要求每一笔都承载创作者对于宇宙生命的内在体悟。石涛反对盲目临摹古人,直言 “古人之法是古人之迹,不是我之法”,主张 “我自用我法”,绘画应当发自内心,而非刻板复刻前人范式。讲座将石涛与潘天寿和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波洛克相对照。潘天寿和波洛克更是二者身处相近时代,虽相隔万里,却同样看重身体动作、笔墨姿态所迸发的原始创造力。诚然,西方历史上贺拉斯也提出过 “诗如画”,但西方只是认为诗歌与绘画可以类比,并没有二者同出一源的本体论认知,这是中西艺术思想的重要分野。
西方一直执着寻找类似汉字的图像化文字。商博良破译埃及象形文字,在欧洲掀起巨大轰动。但埃及象形文字深度绑定宗教体系,更多停留在外形描摹。而汉字作为表意文字,象形只是构字方式之一,承载着完整且连续演化的世界观,拥有绵延数千年的强大生命力。商博良破译百年之后,甲骨文在中国被发现,成为人类文明史上另一座里程碑。

讲座后半段,话题转向当下的人工智能时代。如今,不少技术研究者认为人类语言只是表层工具,三维视觉体验才是根本现实。随着视频生成大模型快速迭代,语言仿佛正在不断退居次要位置,AI 似乎已经掌握人类语言。主讲人对此提出反思:当前 AI 语言模型,大多建立在字母语言基础之上。汉字拥有多层叠加的表意内涵,字形、读音、引申义、文化典故彼此交织,这份未被充分挖掘的文化潜能,是字母体系不具备的,也是人文精神得以立足的根基。
董强同时引入古希腊智慧概念 “墨提斯(Mêtis)”,这是一种应变、谋略、洞察痕迹的实践智慧,区别于纯粹思辨的理论智慧(Sophia)。宙斯吞食智慧女神墨提斯,之后头颅中诞生雅典娜。而凡人之中,奥德修斯正是墨提斯的化身。特洛伊木马的计谋、独眼巨人洞穴中化名 “无人” 脱身,都是这种实践智慧的体现。奥德修斯内心独白 “忍耐吧,我的心”,也是西方文学史上最早的内心心理描写。主讲人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譬喻:如今 AI 如同新的宙斯,人类不必恐惧,而是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 “特洛伊木马”,依靠人类独有的墨提斯智慧与 AI 共处,哪怕被吞入 AI 的腹中,也依旧能够孕育新的思想,继续奥德修斯般的生存与精神之旅。仓颉观鸟兽痕迹创造汉字,这份从痕迹之中洞察世界的智慧,与奥德修斯的墨提斯遥相呼应,构成东西方精神的共鸣。

在问答环节,有同学询问如何学习理解汉字。董强建议,初学者可以从视觉形象入手,看图识字,把握偏旁部首的构字逻辑,但不能止步于表层图像。要区分词义的本义与引申义,重视语境对语义的塑造,字典只是基础,真实鲜活的语言藏在不同地域、不同职业普通人的日常表达之中。还有同学提问,西方超现实主义的 “自动书写”,有没有对应的中国艺术实践。董强表示,中国历史上有许多类似的“身体语言”,无论是在道家传统还是一些民间信仰中。但书写在中国整体上是为了建立秩序,它与 “文明” 深度绑定。即便石涛、潘天寿重视创作时生命状态的释放,依旧建立在深厚学习积累之上,不会完全放任无意识主导创作,这和西方自动书写的精神路径并不等同。最后一个问题聚焦 AI 与人类语言的边界。董强坦言,AI 可以高效生成语言,但难以把握汉字背后层层叠叠的文化内涵,以及人在具体处境之中生发的应变智慧。技术可以重构三维世界,但人类独有的墨提斯,也就是在复杂境遇之中不断寻找新出路的能力,是当下乃至未来 AI 难以复刻的人类特质。


本次讲座立足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化现代化议题,以中西比较的宏大视野展开深度思辨。揭示了汉字不只是交流工具,更是一套完整感知世界的方式;中西艺术的差异,根源来自文字底层逻辑。在AI席卷一切的当下,回望书画、文字背后的人文力量,不是简单怀旧,而是重新确认人自身不可替代的精神特质。讲座别出心裁,构想一场汉字卡牌游戏,假想与卡夫卡、贾科梅蒂、毕加索等西方现代艺术文学大师展开跨时空对话,借这一新颖的思想实验,阐释中华文化独有的精神魅力,挖掘其面向现代社会的转化力量,为在场同学们重新审视语言、文化与技术的关系带来全新启发。此次讲座不只是一次学术分享,更抛出时代命题:在AI重塑表达的当下,应当看见汉语文化未被开发的潜力,立足中西对照的视角,守护语言背后人的精神、体验与自由,在现代转型之中探寻中华文化新的可能性。

采访/内容整理:李独怡
讲座内容整理:郭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