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2日,由国际儒学联合会、塔什干国立东方大学共同主办的2026和合文明论坛在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举行,论坛主题为“‘和合智慧’与‘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国际儒学联合会会长孙春兰发表视频致辞。乌兹别克斯坦最高会议立法院副议长拉希姆·哈基莫夫,中国驻乌兹别克斯坦大使于骏,吉尔吉斯斯坦前总理卓奥玛尔特·奥托尔巴耶夫,乌兹别克斯坦高等教育、科学与创新部副部长达米诺夫·阿斯卡拉利,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马怀德,塔什干国立东方大学校长古尔其拉·里克希耶娃,国际儒学联合会常务副会长郝平出席开幕式并先后致辞。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边疆研究所一级研究员邢广程,乌兹别克斯坦原文化和体育部长、新闻与大众传媒大学教授图尔苏纳利·库济耶夫,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张国刚,塔什干国立东方大学孔子学院乌方院长萨奥达特·纳西洛娃,哈萨克斯坦资深汉学家、历史学家、外交与国际问题专家,国际儒学联合会顾问克拉拉·哈菲佐娃,北京大学副校长宁琦在开幕式上发表主旨演讲。
本届论坛设四个分论坛,分别是以“中国—中亚精神的历史根基与世界意义”为议题的学者论坛,以“数智时代国际化人才培养新路径”为议题的校长圆桌论坛,以“人文交流与青年使命”为议题的青年论坛,以“丝绸之路商业文明的当代传承”为议题的企业家论坛。
北京大学燕京学堂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副会长董强主持开幕式主旨论坛,并在学者论坛上发表题为《中心与边缘,当今世界古老文明的“根”与“翅膀”》的演讲。全文如下。
中心与边缘,当今世界古老文明的“根”与“翅膀”
各位尊敬的嘉宾,
各位亲爱的同仁,
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今天特别荣幸、特别兴奋,能有机会来到塔什干,在国际儒学联合会组织的每年一度的“和合论坛”上发言。今天上午,我有幸主持了几位著名的专家和嘉宾做的精彩演讲。现在,我有机会在这个题为“中国-中亚精神的历史根基与世界意义”的学者论坛上,与来自中国和中亚五国的重要专家、学者们一道发言,共同讨论,特别感谢主办方的安排。
由于时间关系,我的发言完全从自己的经历和体会出发,与大家分享一点切身的感受,不做进一步发挥。我发言的题目叫《中心与边缘,古老文明的“根”与“翅膀”》。1983年,我考入北京大学,开始学习一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外语——法语,从此打开了这个世界的大门,从此知道了有所谓的中西方文明的差别,知道了我们中国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以及中华文明在历史上的地位,等等。时至今日,从我最初接触到中国之外的世界,已经40余年过去了。40多年来,我发现,在每个不同的时期,人们对不同文明的理解,包括对我们在世界上的位置、在历史上的定位,等等,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在不断演变的。

但归根到底,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中国是人类优秀的古老文明的代表之一。还有,就是面对古老文明的态度:人们探索古老文明该如何在当今的现实下继续保存下去,继续滋养人类的发展。大家都知道,在中国有个故宫。故宫有一位很有名的前任馆长,叫单霁翔。单霁翔先生在举办故宫600周年纪念活动时,曾有一个说法:我们故宫有六百年的历史了,我们的责任是要把它交给六百年后的后代。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而且故宫也带来了我这次发言题目的灵感,因为我曾有幸作为特邀嘉宾,有机会在唯一一次被允许在故宫内部拍摄的国外电视节目中亮相,为法国人讲述中国文化。那个法国电视节目的名字就叫“根与翅膀”。“根与翅膀”这个理念,对我来说极其具有启发意义。所谓根,就是说,我们人类、我们每一个民族,肯定有自己得以发生的源头;所谓翅膀,就是每个文明一定会面临新的挑战和机遇,才能有新的发展。“根与翅膀”听起来好像是一个悖论,因为根,我们想到的是树,而树呢,它是不会动的;那么翅膀,我们想到的是鸟,鸟呢,是没有根的。但是,在涉及到古老文明的时候,根与翅膀可以结合在一起,而且必须结合在一起。
我刚才提到上世纪的80年代。那么,1980年,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在法国最著名的学术机构,叫法兰西学院,第一次有了一位女院士。这个机构从成立后在340余年的历史长河中,只有男性的院士。所以当时成为非常轰动的事件。这位女院士名字叫尤瑟纳尔(Yourcenar)。尤瑟纳尔是一位著名的小说家。
那我为什么要提到尤瑟纳尔?是因为尤瑟纳尔写了一部著名的作品,叫《东方故事集》。《东方故事集》是一部非常美的短篇小说集,我没有时间进入细节,但大家有时间可以去阅读一下。它让头一次身处北大校园里面、接触到外国文学的我,有了一种顿悟:啊,原来我们是在东方!原来我们属于这样一个东方!正如后来,我会有机会读到萨义德的作品——著名的《东方主义》,等等,让我更深了解了所谓“东方”的含义。而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国家叫中国。无论历史学家们如何阐释,无论翻译家们如何翻译,有一点是公认的,那就是,我们是身处中心的国家。
事实上,每一个国家,每一种文明,都是把自己看作是处于中心的。但是,在别人眼里,你却是或多或少根据相对于他们的位置而被定位的。你或者在西方,或者在东方,或者在北边,或者在南边。很多地域性的叫法,包括南方,比方说现在很重要的“全球南方”的叫法,会被注入新的含义。同样,西边和东边——包括欧洲的“东欧”和“西欧”的划分,其实与地理概念并不完全吻合。再比方说,至今人们还把美国和欧洲一些重要国家一股脑儿称为“西方”国家,而事实上,只要我们睁眼看一下当今世界,就知道这样的划分是多么不切实际!那么今天,我很荣幸来到了中亚地区,它位于欧亚大陆的中心位置,也就是位于欧洲的“东方”,本应该出现在尤瑟纳尔的《东方故事集》中,然而,在我阅读尤瑟纳尔这位知识渊博、视野广阔的大作家笔下的著作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她讲了欧洲东面的一些国家的故事,涉及埃及、土耳其等,然后,“嗖”的一下,她就讲了印度的故事,讲到了日本的故事。而跟中国相关的故事更是被放在了第一篇,也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篇。这就让我产生了一种疑惑:在整个欧亚大陆,在土耳其、伊朗,以及日本和中国之间一片如此广袤的土地,为什么尤瑟纳尔就没有创作跟它相关的故事?难道那里没有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 ,我渐渐意识到,中亚地区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忽略的、被边缘化的地区。

有一位著名的旅行家,来自挪威,叫埃丽卡·法特兰(Erika Fatland)。她写了一部中亚的游记,《中亚行纪》,汇集了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之旅。这是我近年读过最好的作品之一。她在开头就让我们强烈感受到,那是一个地处中心而被极端边缘化的地区,她所到之处,甚至往往杳无人迹:“我仿佛身处另一个星球,四周没有人烟。”
根与翅膀,同时还具有另外一层涵义:它指向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差别。在农耕民族中,我们强调根,在游牧民族中,我们强调流动。在当今的世界,面对古老的文明,我想我们自然而然就会想到的一个问题就是:游牧民族难道没有根吗?中亚民族难道真的是位于被忽略的中心吗?“一带一路”倡议,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巨大的视野的变换,以及一种认知范式的转变。我想中亚地区能够真正进入我们中国人的视野,包括全世界人的视野,跟“一带一路”倡议是密不可分的。所以我也特别高兴,今天在这里又见到了吉尔吉斯斯坦的前总理奥托巴耶夫先生。每次与他交谈,都给我带来全新的视野。我们建立了很好的友谊。所以今天我来到这儿,一方面弥补了我的某种知识上的缺陷、认知上的空白,另一方面,也让我能够感性地认识这片文明之地。
文明是没有中心和边缘之说的。游牧民族也有它的根。这就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伟大的作家,叫艾特玛托夫。也恰好是在1980年,他写了一部小说,我认为是具有获得诺贝尔奖的实力的,叫《一日长于百年》。简单说,小说的主人公想给他去世的一位好同事举办一场得体的葬礼。通过在一天内发生的事情,他回顾了中亚的历史发展,尤其是吉尔吉斯斯坦的历史,因为那是他的故乡。他的作品里融合着神话,融合了历史,更融合了未来,因为里面有很大的篇幅具有很强的科幻小说元素。
来参加这次论坛之前,我重读了艾特玛托夫的作品,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就在80年代,法国最重要的大作家之一,路易·阿拉贡(Louis Aragon)发现了艾特玛托夫的作品,亲自将他的短篇小说《查密莉雅》翻译成了法语,并誉之为“世界上最美的爱情故事”。这更让我感受到自己以前眼界的狭隘,因为在我当时关注的“西方”,一些杰出人士保持了对中亚世界的关注,维护了不同文化间的交流。当今世界,在AI越来越强大的冲击下,人们越来越忽视人文和社科。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从心里感谢文学的存在、人文的存在。因为它们让我们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文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被重视与被忽略之分。有的文化一直在那里存在。它们并非处于边缘,甚至它们从来就一直处于中心,只是我们不愿意或者没有能够看到。我相信,在当今这个被高科技引领的世界里,各个古老文明一定能够在一个高度立体、交叉的环境当中,找到自己真正的位置。那里没有高与低,没有中心与边缘,只有交融与对话。是的,任何高科技的发展,都不能让我们忘掉了根。游牧民族也有它的根,正如农耕民族也有它的翅膀。历史是我们的根,在人类未来的发展中,将时时展开古老文明的翅膀!
艾特玛托夫的《一日长于百年》这一书名,来自帕斯捷尔纳克(Boris Pasternak)的诗句:一日长于百年 (A day lasts longer than a century),它的下一句是:拥抱永不终止(and embraces never cease)。各位嘉宾、各位同仁,我坚信,文明之间的拥抱,将无始无终,永不终止。文明互鉴、文明互动一定是未来人类发展的大方向。根与翅膀将和谐共存,世界将到处是中心、无处是边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达到全人类的共同发展!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