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福建省人民政府、国际儒学联合会、中国社会科学院于2026年10月16日至19日在福建省南平市共同举办“朱子学与多元文明对话大会暨第五届考亭论坛”。会议主题为“明理崇礼，知行相须——文明对话与人类社会秩序构建” 。来自境内外的近200名专家学者参与此次活动。福建省政协主席滕佳材，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张彦，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林宝金，副省长江尔雄，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赵芮，国际儒学联合会常务副会长郝平，副会长贝淡宁（加拿大）、陈来、董强，副理事长王敏、林安梧、贾德永，副秘书长任义生出席开幕式。

北京大学燕京学堂院长、国际儒学联合会副会长董强于10月17日下午举办的“朱子学与全球治理中国智慧”分论坛上发表演讲，题为《一日偷眼看青山——朱子学与全球治理中国智慧之我见》。China Daily 在题为Zhu Xi’s legacy fosters cross-cultural exchanges 的专题报道中多处引用董强的演讲内容。论坛期间，董强还接受了《闽北日报》的专访，介绍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并探讨中华优秀传统思想如何在当今世界获得新生。

以下为演讲全文。

“一日偷眼看青山”——朱子学与全球治理中国智慧之我见

董强

本人并非朱子研究的专家，而是从事研究中西方文化比较、尤其是中法文化比较的学者。借用与二程同时代、被朱熹推崇曰“不为空言”的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的一句诗，叫“一日偷眼看青山”：能够“浮生偷得半日闲”，来到美丽的武夷山，参与诸位方家的讨论，倍感荣幸。今天就试图在法国汉学的对照下，讲讲我对“朱子学与全球治理中国智慧”这一话题的认识。

一，法国的朱子研究，大致说可以分成三段：17–18世纪礼仪之争下的神学解读；19世纪末，勒噶尔（Stanislas Le Gal）具有奠基性的译介；20世纪下半叶直至当代的哲学化与专业化研究。总的来说，法国汉学在朱子研究方面长于比较哲学，重视“理”的本体论辨析。

二战之后，研究朱子的汉学家代表为谢和耐（Jacques Gernet）。他本人虽然没写过朱子专著，但在《中国社会史》以及多篇论文里定义了法国对于朱子的主流理解方式。尤为珍贵的是，他采取了一种社会学的视角，关心朱子理学如何与国家、科举、地方宗族等结合在一起，而不再是单纯做哲学概念上的探讨。如此视野下的朱子，就跟国家治理乃至全球治理有了关联。

当今法国最重要的朱子专家叫戴鹤白（Roger Darrobers），他是法国近几十年朱子研究的核心人物，国内学界也比较熟悉。他早年任法国驻华使馆文化专员期间，本人与他多有交集。2024年，他的《朱熹与太极、理、气、性、心》还拿了“南溪书院学术奖”。但对于考亭学派，以及朱子的后学传承等，他涉及不多。

因此，整体上，从文化传播的角度来看，在许多国家的知识界人士的眼中，朱子思想主要讲的是心性、修身、读书、天理等。而全球治理讲的是国际关系、大国博弈、秩序重构、全球危机，等等。从表面来看，两者关系不大。

然而，事实上，朱子学的核心，是提供了整体性、均衡性、普遍性的秩序逻辑，同时又有一整套的实施方式，构建起或者说助力构建起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体系，因此，它可以为全球治理提供智慧。接下来简要从理论与实践两个角度加以阐述。

二，朱子整个体系的最高概念为“理”。朱子的“天理”思想，提供了一种古老而现代的全球价值：理是公共的，不是私有的。针对“人欲之私”，朱子讲“天理之公”。任何个人、任何集团、任何国家，不能以私利凌驾公理。这是今天全球治理极其需要的“公正原则”。

理是普遍的，不分中外、古今、种族。朱子继承二程，强调“理一分殊”。照谢和耐的说法，从概念的结构上看，这一点受到了华严宗的“理事”说的影响。理学虽然在教义上排佛，但在身心修养方法上不自觉地吸收了佛教。这一说法在西方影响不小。谢和耐认为，华严宗的“理事”范畴，极大地改造了中国人对“理”的想象：理是本体，事是现象；理遍在一切事当中，一理即万理，万理即一理：“理事无碍”。朱子则认为“理不离气，理在气中”。他本人还直接引用类似“月印万川”这样的比喻，提出“如月在天，只一而已”。

换成现在的语言，说明人类共有一套相通的价值与秩序底线。今天的全球冲突，大多源于“文明优越”的偏见，在制度上出现独断的倾向。而朱子理学，强调的是文明平等、价值共通、天下一家的世界观。

法国二十世纪具有人文主义情怀的思想家往往认同这一点。去年刚刚去世的法国国宝级哲学家、社会学家，百岁老人埃德加·莫兰提出“多样性中的统一”（unité dans la diversité），可谓异曲同工。

莫兰承认文明之间有巨大差异，也存在误解、冲突。但他认为：差异不是隔绝的理由，恰恰是对话的起点。人类需要在差异之中建立连接，抛弃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维。他提出“复杂思想”，面向当下与未来、认识论与全球伦理。如果说，复杂思想面对的是人类在科技时代被几乎无限加强了的极其多元、复杂的共存现象，那么，有一种统一体将所有的复杂性统一在一起，那就是地球。他提出“地球-祖国”的说法，强调人类作为地球人的同一性和统一性。

通过“复杂思想”体系，莫兰呼吁今天的人类在多元文明共存的星球上共同生存。人类在全球化下，客观构成同一个人类命运共同体；这种统一，不等于文明的同质化。人类命运共同体，恰恰依靠文明的多元性而富有活力。从全球治理角度来看，人类同住一个地球上，命运相连，安危与共，利益相通，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独善其身。无论是气候变化、公共疫情、能源危机，还是呼啸而至的人工智能，它们都不分国界、不分制度、不分文明。它们呼唤共生思维，整体性思维，共同体的思维。可以说，尽管相隔八百年，相隔逾万里，朱子与西方现代有识之士的思想是相通的，具有同样的智慧。

三，谢和耐在研究中国思想以及朱子体系的时候，独辟蹊径，采用了法国年鉴学派心态史的路径。他不去进行朱子理学内部的概念辨析，不像哲学史学者去深挖“理、气、心性”这类的抽象义理。相反，他去考察制度如何塑造集体心智，以及这套心智如何维系整个社会的运作体系。

在《中国社会史》与《中国人的智慧》中，他提出，中国的科举制度不只是选拔官员的考试，它是一套长达数十年的心智教育体系；宗族在基层，通过礼仪、族谱、家庭教育，塑造个体身份与情感。国家、科举、宗族三者联动，把理学伦理转化成士人的内在责任意识：个人、家族、国家的荣辱，在心理上连成一体。简言之，他把朱子理学从纯粹的观念哲学，转化成一套国家-制度-教育-宗族-集体心理的社会学分析。这是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一体、同构并递进的关系的精彩的现代解读，也折射出当今全球治理的真正路径：全球治理不仅仅是一种国际组织机构成员国之间的博弈，更是一种伦理学意义上的人的再次觉醒，是在地球、人类的“天理”面前，对自身“私欲”的再度反省和考量。

无独有偶，法国顶尖汉学家、法兰西学院（Collège de France）荣休教授魏丕信（Pierre-Étienne Will）在《十八世纪中国的官僚制度与荒政》《养民：清代的仓储制度，1650–1850》等作品中指出，建立在科举制度上的帝制中国的官僚体系，其实具有很强的理性化、规程化的一面，有一整套处理危机（灾荒、粮食短缺）的行政技术。作为前现代国家，可以做到“公共治理”，承担保障民生的公共责任，这一切与建立在朱子学基础上完整的教育体系紧密相关。

同理，全球治理最终仍然要落在人的教育之上。我们需要将朱子的教育思想尤其是教育伦理学进一步扩展，将“天下”概念真正推及到地球、世界——普天之下，莫非人之土——将个人与家庭的命运，地区与国家的命运，与全天下的命运，与人类的命运紧密结合在一起，大大提升全球治理相关机构和组织的协同性和有效性。只有这样，才能让全球治理形成长期、良性、有效的机制。

晚清书画巨擘赵之谦在本文开头引用的曾巩诗前，加了曾巩的另一句诗，集成一幅著名的对联，叫“万累回头真土苴，一日偷眼看青山”。曾巩身在官场，被簿书公务捆绑，但心中不忘山水。透过赵之谦的对联，我们可以看到：一旦回头自省，功名俗务皆为糟粕；惟精神之安顿，方为根本。但事实上，我们皆知：也许对于个人内心的平和，仅需忘掉世间的万累，然而，若想获得世界的治理和安宁，则是千千万万人必须付出万累的心血和代价的。

以上即是朱子学带来的启发。